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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瓦尔·谢克:有序与无序:“看不见的手”是动荡的调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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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达资本主义世界的经济史呈现出一种几乎持续不断的进步:不可动摇的增长、不断提高的生活水平、持续发展的生产率以及日益改善的健康状况和社会福利。从远处看,正是这一制度的秩序及其内在一致性构成其显著特征。但若走近了看,走得越近,所看到的就越像是随意而偶然的。在这一制度中,个体在错综复杂的道路上徘徊,由模糊不清的动机驱使着,朝向那些想象出来的模糊的目的地。信息、误传与谣言同样占据支配地位,无知与知道同样具有目的性,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交织在一起,就如同富有与贫穷、发达与落后、控制与合作交织在一起一样。资本主义处处都表现出其特有的不平衡。这种不平衡贯穿着整个地区、地域与国家,也贯穿着整个时间——以繁荣、衰退与崩溃交替进行的形式表现出来。从近处看,正是这一制度的无序构成其最突出的特征。新古典主义紧紧抓住有序这一个方面,并将其重铸成市场至高无上的最优的结果。非主流经济学(最著名的凯恩斯和后凯恩斯主义经济学)总的说来采取相反的策略。它强调这套制度产生的无效率、不平等和不平衡。大多数现代经济学都处在这两种互相竞争的观点之间的某一位置上。


我自己对“看不见的手”的运作方式的理解根植于古典理论,因而与这两种理论都不同。资本主义经济制度产生了超越历史和区域特殊性的强大有序的模式,但塑形这些模式的力量不是钢铁般的轨道,也不仅仅是机缘巧合。相反,它们是一些移动的界限,其变化率规定了在任何时点上什么是容易的,什么是困难的。它们以这种方式形成了关键经济变量的时间路径。事实上,这些塑形力量本身就是某些确定的内在必然性的结果,例如逐利行为。它是(占有剩余劳动的)所有的历史表达中一种特定的社会形式,它刻画出资本主义社会形态的特殊性。行为人与规律共存于一个交互作用的多维结构中,但这个结构本身是深度层级化的,其中的一些力量(如利润动机)远比其他一些力量强大得多。


从这个角度来看,作为结果的系统性秩序是在持续的无序中并通过持续的无序产生的,后者是其固有的机制。试图在理论上将有序和无序分开,或者甚至仅仅强调一方比另一方重要,都没有看到其内在统一性,因而也看不到赋予这个系统以深刻模式的那些力量。然而,有序不是最优化的同义词,无序也不是失序的同义词。在无序中并通过无序产生的有序是一个整体,它是一种无视预期及偏好的无意识的客观力量。无论一个人是否喜欢这个结果,这恰恰是这套系统活力的根源。


当然,辨识给定条件下有序与无序借以运作的特殊机制是必要的。在我看来,古典方法的伟大之处在于能用一系列数量很少的关键性原理解释大量纷繁复杂的现象。这些原理就像引力中心一样,使现实结果始终出现在它们不断变动的引力中心的周围。这就是这个体系的“动荡调节”模式,其典型表现形式为“模式循环”。这两个观念的理论及经验性应用将始终贯穿在我的《资本主义——竞争、冲突和危机》一书中。


动荡调节与模式循环适用于这套系统的各种引力趋势中。其中的第一套由形成商品价格、利润率、工资率、利率、资产价格和汇率的趋势构成。均等化趋势由对货币利益无休止的搜寻驱动,所带来的结果是缩小了那个激励它们追逐利益的差异,同时又引发了新的差异。例如,均等化趋势使个体工资率和利润率在对应的平均值上下波动,而这些平均值本身又受到均等化过程和其他因素的影响。这些都是经济学中非常常见的观念,但这里的关键是,围绕着一个不断移动的平衡点的引力过程与将均衡视为静态大不相同。就像古典主义者对自然价格或马克思对平衡再生产所做的那样,既然要研究平衡点的性质,就不要先假设这些点是以这样的方式存在的。相反,在通常情况下,实质性变量是远离这一点的,并且仅在它们从一侧穿过另一侧时才击中它。除此以外,这还意味着,不能假设行为人好像是处于均衡状态下做出他们的决策的。


动荡调节原则根植于斯密、李嘉图尤其是马克思的方法中。对马克思而言,经济“规律”是调节经济运动过程的原则,它们贯穿于各种起相反作用的趋势中。真实竞争理论也有类似的根源,不仅在经济学经典中,而且在牛津经济学家研究小组的两位杰出成员(安德鲁斯和罗伊·哈罗德)的作品中。真实竞争理论的要素也见于商业文献中,其中最著名的是迈克尔·波特的作品。真实竞争理论的一个典型特征是,竞争性企业致力于降价和削减成本的行为,不同企业的技术和劳动条件各不相同,只有那些特定的企业——这些企业有着在一般情况下可以得到的最优生产条件(最优方法),才能得到与其他行业类似企业均等化的利润率。由此产生的模式与商业研究和不完全竞争文献中的模式非常相似。然而,它们代表了价格和利润率均等化竞争的结果,而不是“不完全竞争”。多年来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发展和检验真实竞争理论。


第二套引力趋势来自这个制度的动荡的宏观动力学,它产生了这个制度典型的扩张过程:增长与下降的波动起伏、持续性失业以及周期性发作的通货膨胀。再一次,正是利润动机成为调控投资、经济增长、就业、商业周期甚至通货膨胀的支配性因素。对增长的强调,既根植于古典主义传统,也根植于哈罗德和罗宾逊夫人的作品中。后两位都强调增长是正常状态,但在增长的决定因素上产生了分歧。在技术水平给定的情况下,哈罗德认为增长是由外生给定的储蓄率驱动的,而罗宾逊夫人(与凯恩斯一样)则认为是投资的利润率驱动着增长。在卡尔多-帕西内蒂对哈罗德理论的扩展中,利润率适应于增长;而在罗宾逊夫人的观点中,恰恰相反,是增长适应于利润率。在这里,我采用了古典主义-凯恩斯主义-罗宾逊夫人的发展路径。但因为古典主义的出发点是生产的核心地位,最后得出的结果是非常不同的。供给既没有新古典经济学中的超级力量,也不像在凯恩斯主义和卡莱茨基主义经济学中那样只是幽灵般的存在。在这里,供给与需求是对等的,共同登场、交相辉映。但一如既往地,利润始终是背后的操纵者。


到目前为止,我主要介绍了我的生活经历,因为它们影响了我对经济学的看法。在下文中,我想说明我的一般方法的一些应用。


在方法论层面,我专注于这样一个事实,即围绕其平衡点(基本面)的实际结果的引力运动通常是由预期调节的。在我早期的工作中,受到卡尔多和古德温早期工作的启发,我专注于把非线性动力学作为将这种过程公式化的手段。


最近,我意识到,索罗斯源于他在金融界丰富经验的自反性理论,为这三个变量的相互作用提供了一个更为通用的框架。索罗斯提出了三个一般性论点:预期影响实际结果,实际结果能影响基本面,而预期又受实际结果与基本面之间差异的影响。最终结果是一个实际变量围绕其引力值附近不断振荡的过程。预期可以导致非均衡周期的延长,而在这个过程中,繁荣最终让位于萧条(Soros 2009, 50-75, 105-106)。由于预期会影响基本面,引力中心是路径依赖的。因此,未来不是过去的随机反映,整个系统是非遍历性的(Davidson 1991)。被延长的非均衡过程的存在使效率市场假说无效,而基本面对实际结果的依赖性也使理性预期的观念失效。最后,重要的是要认识到,尽管预期可以影响实际结果,但它们不能简单地创造出一个现实,以证明预期是正确的。相反,引力中心会持续发挥调节实际结果的作用,而这正是繁荣最终会让位于萧条的原因(Soros 2009, 40-44, 50-58, 75, 216-222)。这些模式与经验证据是一致的,与动荡均等化的古典观点也是一致的,但它们使诸如理性预期和效率市场假说等概念无效。通过追溯索罗斯理论的要素,我发现,它可以以简单和一般的方式加以公式化,并产生可检验的命题(Shaikh 2010)。


利润率均等化是所有竞争理论的核心概念。就古典竞争观而言,利润率均等化是一个动态和动荡的过程,这一过程包含着围绕一个移动的引力中心进行无休止的波动。随着旧的生产条件逐渐消失,新的生产条件不断进入竞争战场。这种永久性的争斗导致利润率通常因方法和企业而异。长期以来,我一直认为,与竞争实质性相关的是最优生产条件下的利润率,因为这种利润率才是新投资的有效标尺。这使我发展出一种新方法,以增量利润率的形式表示近期投资利润率的近似值,其定义为总利润变化与前期总投资的比率(Shaikh 1998)。在最近的一篇论文中,我检验了以下的平均利润率和增量利润率,具体包括:1970—1990年8个主要经合组织成员数据汇总而得的8个制造业的部门平均利润率和增量利润率,1979—1990年美国制造业的部门平均利润率和增量利润率,1987—2005年美国30个行业的平均利润率和增量利润率。我发现,平均利润率集中在一个共同均值附近,但许多仍持续高于或低于该基准。相比之下,增量利润率一直在它们的共同均值附近来回移动,正如主张实际利润率动荡均等化的古典理论所预期的那样(Shaikh 2008)。应该说,增量利润率的路径上下波动,起伏不定,与标准理论描绘的平稳的边际(收益)率大不相同。


我把同样的方法运用到金融市场上。所有的竞争理论都预期部门间的收益率趋于均等化,例如在公司部门和股票市场之间。正统经济学通过各种版本的贴现现金流模型,把确切均等化的预期建成股票价格理论。然而,这个模型在经验水平上表现得如此糟糕,以至像罗伯特·席勒这样的经济学家得出了金融市场不仅在泡沫时期而且就其总体而言主要受非理性预期、一时的流行和幻想驱动的结论。席勒表明,资产市场的平均收益率和公司部门的平均利润率在其水平、波动性和趋势方面存在显著差异。这是他著名观点的经验基础,即资产市场表现出“非理性繁荣”(Shiller 1989, 2001)。我从理论上论证了竞争是用来使新投资的利润率而非平均利润率趋于均等化。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产业资本存量的效率和相对使用年限各不相同,而在不考虑发行日期的情况下,一个给定公司的所有资产都是相同的。用席勒(慷慨地提供给我)的数据,我自己做了计算,表明股票市场和公司部门的增量利润率非常相似:二者都是高度动荡的,但它们的均值和方差几乎相同,甚至除了在特定和有限的泡沫时期如20世纪90年代外,在大部分时间里,它们都是同步变动的。从古典角度看,将它的移动的引力中心观念与增量利润率和索罗斯的自反性观念结合起来,就能提供一个比席勒的“非理性繁荣”好得多的对股票价格的解释(Shaikh 1998, 2010)。


我工作的另一个组成部分是对增长的解释。沿着哈罗德的有保证的路径,长期增长是由储蓄率(节俭)驱动的。但在索罗斯那极具影响力的增长模型中,节俭对长期增长率没有影响,长期增长主要是由外生的技术变革驱动的。因此,弗兰克尔和罗默的内生增长理论以非常特殊的方式使技术变革内生于积累,正是为了恢复节俭作为资本增长驱动力的地位。我观察到,在这三种方法中,在微观和宏观的经济推理之间存在惊人的差异。所有的理论都认同个人投资(资本扩张)是由其预期利润率驱动的,但所有的理论又得出了从长期来看,总资本的扩张是由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驱动的。我认为,这种分歧在理论上是不必要的,在经验上也没有道理。使微观经济理解和宏观经济结果协调一致的关键在于要认识到,工商业储蓄(留存收益)与工商业投资是至关重要地联系在一起的:它们二者都是任何给定企业的内部因素,因此不能被视为彼此独立的。在一个路径依赖的非遍历性世界中,不可能通过常用的、能看到一切的最优化计算将这两者联系起来。我表明,如果工商业储蓄率(在任何程度上)对总储蓄和总投资之间的差异做出反应,那么在数学上就足够(将二者联系起来)了。这使得整体储蓄率具有内生性。然后,凯恩斯和后凯恩斯主义经济学中利润驱动的增长,与哈罗德理论中长期产能利用率的大致正常水平就能相协调(Shaikh 2009)。进一步分析乘数效应的含义,尤其是那些因国家赤字支出而产生的乘数效应的含义,将在《资本主义——竞争、冲突和危机》一书中加以说明。


我还发展了一种研究通货膨胀的方法,它源于增长与利润率之间的古典联系。马克思、列昂惕夫和冯·诺伊曼已经确定,即使没有投入品(包括劳动力)的限制,利润率也为经济的可持续增长率设定了上限。从这个角度来看,我认为增长率与利润率之比提供了一个经济增长潜力利用程度的指标。与传统的失业或产能利用率的量度相反,我对增长潜力利用率的量度很好地解释了经合组织成员实际的通货膨胀情况,包括20世纪70—80年代臭名昭著的滞胀(Shaikh 1999)。这项工作正在被扩展,以涵盖诸如阿根廷和巴西等国家的通货膨胀和恶性通货膨胀事件。


最后,也许是最有争议的,是我一直认为比较成本理论在理论和经验方面都存在根本性错误。国际贸易理论实际上是一般竞争理论的一个子集。在资本主义世界,自由国际贸易由企业来进行。国内出口商向外国进口商出售,后者又向其居民出售,而国内进口商则从外国出口商处购买并向我们出售。在这条链中的每一环,都是利润驱动着企业的决策。比较成本理论依赖这样的主张,即贸易盈余将抬高该国货币的实际价格,从而减少盈余,直到某个时刻贸易差额和收支差额都自动降至零。贸易赤字将产生相反的初始效应,得出相同的结论。在李嘉图的原始推导中,名义汇率是固定的,因此不平衡产生了资金流入和流出,提高或降低了国内价格水平,从而往相反的方向改变实际汇率——直到贸易差额为零,贸易条件指数落入比较成本的限制中。在浮动汇率的情况下,资金流动使名义汇率移动到同样的最终点。在任何一种情况下,都是实际汇率在自动调整。马克思和哈罗德都提出了令人信服的反驳:资金流入增加了流动性并降低了利率,而资金流出产生了相反的效果。这些都没有实质性地改变贸易差额。相反,它们引发了短期资本流动,通过弥补持续的贸易赤字使总收支达到平衡(Harrod 1957, 90-96, 112-116, 130-138)。我自己的扩展从理论上和经验上都表明,国际贸易条件指数最终是由相对实际成本调节的相对价格。因此,国际竞争的运作方式与国内竞争大致相同,奖励成本优势和惩罚成本劣势(Shaikh 2007; Shaikh and Antonopoulos 2012)。


我的工作通常侧重于理解和解释发达世界的基本模式,但这不是因为我对经济政策或经济发展缺乏兴趣。一方面,我与韦恩·戈德利和迪米特里·帕帕迪米特在巴德学院利维经济研究所的宏观经济模型上花费了好几年时间,帮助制作了一份关于美国经济模式和经济前景的半年度宏观经济报告。另一方面,我一直认为,对发达国家的分析是充分了解经济政策和经济发展的重要基础。


最后,我一直相信经济学必须是一门道德科学。当今,在全球大萧条时期,国际劳工组织报告称收入不平等的情况实际上已经恶化,世界上有超过9亿的劳动人口生活在每天2美元的贫困线以下,有15.2亿劳动者的就业状态很脆弱,年轻人失业的可能性几乎是成年人的3倍。道德和伦理的差异影响我们认同的目标,而理论的差异影响我们提供的处方。经济学的一个重要的任务是明确区分这些差异并面对它们带来的影响。并不存在价值中立或社会中立的经济学。




目录:

上册:

中文版序言

致谢

第一部分 分析的基础

1.引言

2.动荡中的趋势与被掩盖的结构

3.微观基础和宏观模式

4.生产和成本

5.交换、货币和价格

6.资本与利润

第二部分 真实竞争

7.真实竞争理论

8.关于完全竞争和不完全竞争的争论

9.竞争和行业间的相对价格

10.竞争、金融和利润

11.国际竞争和汇率理论

 

下册:

第三部分 动荡的古典宏观动力学

12.现代宏观经济学的兴衰

13.古典宏观动力学

14.工资和失业理论

15.现代货币与通货膨胀

16.增长、利润率与周期性危机

17.总结和结论

附录

缩略词索引

参考文献

《资本主义》翻译缘起与谢克其人其书 赵准

在无序中并通过无序产生的有序 安瓦尔·谢克





原文 | 摘抄自《资本主义》书序,有删减

原标题:“无序中并通过无序产生的有序:“看不见的手”是动荡的调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