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 / English
首页 >> 思想中国论坛 >>  第三届思想中国论坛 >>  议题二:新制度经济学的研究前沿: 理论、方法和工具议题二:新制度经济学的研究前沿: 理论、方法和工具
许小年:制度的演化

QQ截图20170616131757.png

2017年05月29日,北京当代经济学基金会第三届思想中国论坛在上海财经大学经济学院举行,以下为许教授发言实录:

(许小年: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经济学和金融学教授,曾任中国国际金融有限公司的董事总经理兼研究部主管、美林证券亚太高级经济学家,世界银行顾问。曾获中国经济学界最高奖“孙冶方经济科学奖”。研究领域包括:宏观经济学、金融学、金融机构与金融市场,过渡经济以及中国经济改革。)



谢谢会议组织者给我这个机会。

 

坦率地讲,我无法对Claude Menard教授发言做出中肯的评论,他提供了一个完整的新制度经济学框架,把自科斯以来的新制度经济学研究成果统一纳入到这个框架中来,从中归纳总结出理论发展的脉络和未来的研究方向。评论如此全面的概括,超出了我的能力。

 

如果说还存在遗憾的话,Claude Menard教授在他的框架中没有涉及制度的演化,而这正是中国的政策制定者和学者们目前非常关心的一个问题。既然给了我时间,借这个机会贩卖点私货,讲一下我对于制度演化的思考。

 

制度首先由诺斯定义为博弈规则,而青木昌彦等人将制度的实质归结于“共有信念”(Shared Belief),或者叫作“一致预期”,制度是共有信念下的博弈均衡。从这个角度考察,我们知道,如果不能形成共有信念,比如说关于法治的共有信念,就有可能出现坏的均衡,导致社会福利的损失。如果有很多人不相信法律,不尊重法律,这个社会中守法的人就会吃亏,老实人吃亏,于是就没有人守法,社会不得不依靠人治维护秩序。

 

由于“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的存在,坏的均衡或者低效的制度可以长期存在,古代中国的皇权-官僚专制和宗法社会延续二千多年不变,足以说明制度演化的困难。演化是从一个博弈均衡向另一个均衡越迁的过程,越迁的关键是共有信念的同步改变,请注意“同步”两字,仅有一部分人改变观念是不够的,必须大家一起改变才能促成制度的演化。

 

观念的同步改变极为困难。新观念下的制度虽然有可能是整体帕累托改进的,但一些人特别是精英阶层很可能是受损者,他们为制度的演化制造了很多阻力和困难。

 

第二,新型共有信念的帕累托改进性质难以核实(Verification Problem)。设想在计划体制下的人,从未体验过市场经济,怎么能让他们相信市场经济比计划经济更优越呢?我这一代人两种体制都经历过了,坚信市场配置资源的效率高,但是年轻一代只看到过市场经济的问题,而没有吃过计划经济的苦,有些人还把退回计划体制和强化政府干预当作解决现实经济问题的有效方法。

 

制度演化的第三个困难是先行者的劣势(First Mover Disadvantages),改革的先行者和新理念的倡导者如果成功了是勇士,跑得太快就变成烈士。改革历史上的烈士多于勇士,因为不按旧规则行事是要吃亏的,先行者“不合群”,曲高和寡,也会被众人误解和打击。

 

这些困难决定了制度的演化必然是个缓慢的渐进过程。演化始于对现存共有信念的怀疑,怀疑则产生于问题和危机。危机有时候来自内部,更多的是来自外部,例如1840年中英鸦片战争,几乎同一时期,美国军舰闯入东京湾,迫使日本打开国门。在危机面前,人们不得不怀疑旧的共有信念,同时开始寻找新的理念和新的制度模式。

 

制度的演化复杂、艰难而漫长,原因之一就是我们刚才讲过的,新信念和新制度的优越性难以验证。虽然鸦片战争、甲午战争打败了,人们知道大清帝国的体系无法维持下去,但并不知道新的制度应该是什么样的,于是就去试验。试了共和不行,袁世凯、张勋想恢复帝制也不行。法国大革命也是一样,1789年之后经历了多少波折,拿破仑称帝、波旁王朝复辟、拿破仑三世的专制,前后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才最终确立了宪政民主制。

 

为了减少验证新理念的困难,开放和借鉴极为重要。开放包括主动和被动开放,日本的明治维新、中国鸦片战争后的“五口通商”都是被动开放,而1978年的中国是主动开放。通过开放,从外界得到更为丰富的制度基因,用别人的案例验证市场经济的模式,促进形成新的共有信念,推动制度的演化。

 

形成新的共有信念,在小共同体内比大共同体要容易得多,因为小共同体克服“囚徒困境”的成本比大共同体要低得多。囚徒困境是由协调预期的困难引起的,人越多,协调预期的难度越大。所以在改革开放初期,我们建立了经济特区,实践证明是成功的,营造局部的小气候,在深圳那个地方形成了新的共有信念。直到今天,深圳仍是中国最具创新力的城市。全局性的制度设计看似理想、完美,实践中很少有成功的可能,因为大规模地、整齐划一地改变人们的理念不具备实际操作的可行性。

 



 文章经原作者审阅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转载需注明出处:北京当代经济学基金会